§18-1  上極限的定義

有界數列不一定收斂,那它的項最終不超過哪裡?如果把「還會被無限多項超過」的實數全部剔除,剩下的數會排成什麼樣的集合,而它的 inf 是否永遠存在?

極限不存在時還剩下什麼

連續一個月每天量體重,數字上上下下,沒有停在任何一個值上。有人問你「這個月最重到哪裡」,你不會去翻月初那天的紀錄,也不會直接把整月的最大值報出去——某一天吃了大餐衝上去的那個數字,早就不算數了。你想說的是另一件事:把偶發的少數幾天排除之後,這個數字最終還是會回到多高。

這句話裡有兩個關鍵字,「少數幾天」與「最終」。要把它變成數學,只需要一件工具:分辨某個條件被有限多個項滿足,還是被無限多個項滿足。有限多個可以忽略——不論它們的值多離譜,往後走總會走完;無限多個不能忽略——不論你把起算點推到多後面,它們還會再出現。

於是給定一個實數 v,問一個很單純的問題:有多少項超過了 v?如果只有有限多項超過它,這個 v 就已經「站得夠高」;如果有無限多項超過它,它就還站得不夠高。把站得夠高的實數全部收集起來,這一群數的最低點,就是我們要的答案。

lim inf X lim sup X V 只被有限多項超過 W 只超過有限多項

這張圖在說本節的兩個新記號量的是什麼:藍點是數列的項。站在右邊那條射線上的實數,只被有限多項超過,它們的最低點就是上極限;站在左邊那條射線上的實數,只超過有限多項,它們的最高點就是下極限。中間那一段的每個數,兩側都還有無限多項——正是這段的長度,量出這條數列最終擺盪的幅度。

18.1  DEFINITION
Let X = (xₙ) be a bounded sequence in ℝ. Put V = {v ∈ ℝ : v < xₙ for at most finitely many n ∈ ℕ}.
The limit superior of X, written lim sup X or lim sup (xₙ), is the number inf V.
Put W = {w ∈ ℝ : xₙ < w for at most finitely many n ∈ ℕ}. The limit inferior of X, written lim inf X or lim inf (xₙ), is the number sup W.
V 收集所有「只被有限多項超過」的實數,上極限就是 V 的 inf;W 收集所有「只超過有限多項」的實數,下極限就是 W 的 sup。
正例:X = (1/n) 時,任何 v ≥ 1 都在 V 裡(沒有一項超過它),而 v = 1/2 也在 V 裡——超過它的只有 x₁ = 1 這一項。事實上每個正數都在 V 裡,因為 1/n > v 只發生在 n < 1/v 這有限多個編號上,於是 inf V = 0。反例:v = 0 不在 V 裡——每一項都滿足 0 < 1/n,超過它的有無限多項。V 的 inf 不必屬於 V,這一點和 §6-2 例 2 是同一件事。

兩個集合各是一條射線,方向相反。這件事值得先確認一次,因為後面每個證明都會用到:如果 v ∈ V 而 v′ > v,則 v′ ∈ V。理由是 v′ < xₙ 蘊涵 v < xₙ,所以滿足前者的編號只會比滿足後者的更少,有限仍然有限。同樣地 W 只要含一個數就含它左邊全部。射線這個形狀讓「取 inf」變成一件很具體的事:inf V 就是這條右射線的起點。

LEMMA
If X = (xₙ) is a bounded sequence in ℝ, then V is non-empty and bounded below, and W is non-empty and bounded above. Consequently lim sup X = inf V and lim inf X = sup W exist, and each is uniquely determined by X.
有界數列的 V 與 W 都非空,且分別下有界、上有界。所以每個有界數列都有上極限與下極限,而且各只有一個——不論它收不收斂。
正例:X = ((−1)ⁿ) 發散(§14-2 例 4 把每個候選極限都刷掉了),可是它的 V 與 W 照樣非空,兩個數照樣交得出來。反例:無界的 X = (n) 不適用——每個實數都被無限多項超過,V 是空集,而空集沒有 inf。第四篇會為這個情形補上約定。
PROOF

要證存在,只需為 V 交出一個成員與一個下界;W 的部分完全對稱。X 有界(§14-3 的 bounded sequence)表示值域 {xₙ : n ∈ ℕ} 是有界集合,記 s = sup {xₙ : n ∈ ℕ} 與 i = inf {xₙ : n ∈ ℕ},兩者由 §6-2 的完備性公理(6.4)與它的鏡射版(6.5)保證存在。

Proof.  Since s is an upper bound of the range, no n satisfies s < xₙ. Because zero is a finite number, s belongs to V, so V ≠ ∅.
這一步的所求:V 裡至少要有一個東西,否則談 inf 沒有意義。拿 s = sup {xₙ} 當候選——因為它是整個值域的上界,「超過 s 的項」一項都沒有。定義只要求超過它的項至多有限多個,而零個當然是有限多個。舉個具體的:X = ((−1)ⁿ) 的 s = 1,超過 1 的項確實一個也沒有,所以 1 ∈ V。
Next, suppose v ∈ V. If we had v < i, then v < i ≤ xₙ would hold for every n ∈ ℕ, so infinitely many n would satisfy v < xₙ, contradicting v ∈ V. Therefore i ≤ v for every v ∈ V, so i is a lower bound of V.
這一步的所求:一個把 V 從下方擋住的數,這樣 inf 才存在。選 i = inf {xₙ},論證走反證——如果某個 v ∈ V 掉到 i 下面,那它就掉到每一項下面,於是「超過它的項」是全部,無限多個,這與 v 進得了 V 直接牴觸。請注意結論只說 i 是下界,沒說 i ∈ V:以 X = (1/n) 為例,i = 0 而 0 ∉ V。下界與成員是兩回事。
Since V is non-empty and bounded below, inf V exists by 6.5. The argument for W is symmetric: i ∈ W and s is an upper bound of W, so sup W exists by 6.4. Uniqueness of each is part of Definition 6.2.
兩個部件湊齊,6.5(infimum property:非空且下有界的集合必有 inf)直接發車。W 那一半把每個不等號翻面即可:i 是 W 的成員(沒有一項小於 i),s 是 W 的上界。唯一性不必另證——6.2 定義 sup 與 inf 時就已經說明它們至多一個。
每個有界數列都有唯一的上極限與唯一的下極限,收斂與否完全沒有進入論證。∎

接下來這條引理是本讀本為了省一半工作量而立的。上極限與下極限的每一條性質都成雙出現,如果每次都把兩半各證一次,篇幅會翻倍而內容沒有增加。實際上兩者只差一個負號。

LEMMA
Let X = (xₙ) be a bounded sequence in ℝ and write −X = (−xₙ). Then lim inf X = −lim sup (−X) and lim sup X = −lim inf (−X).
把數列整條取負號,上極限與下極限會互換位置並改變正負號。因此關於上極限的每一句敘述,都能機械地翻成關於下極限的敘述。
正例:X = (1/n) 有 lim sup X = lim inf X = 0,而 −X = (−1/n) 兩端也都是 0,等式成立(此處兩邊同為零)。反例:這條式子不能寫成 lim inf X = −lim inf (−X)——取 X = ((−1)ⁿ),左邊是 −1,而 −X = ((−1)ⁿ⁺¹) 的 lim inf 也是 −1,右邊成了 +1。取負號一定要同時把 sup 換成 inf。
PROOF

記 V(−X) 為數列 −X 依 18.1 造出的集合,W(X) 為 X 的那一個。只要證明這兩個集合互為相反數集,剩下的是 6.5 的鏡射算式。

Proof.  For v ∈ ℝ the inequality v < −xₙ is equivalent to xₙ < −v. Hence v ∈ V(−X) holds precisely when at most finitely many n satisfy xₙ < −v, that is, precisely when −v ∈ W(X). Therefore V(−X) = {−w : w ∈ W(X)}.
這一步的所求:把兩個集合的定義條件對接起來。做法只是把不等式 v < −xₙ 兩邊乘上 −1 並翻面,得到 xₙ < −v——左邊是 V(−X) 的入場條件,右邊是 W(X) 的入場條件,而被計數的編號集合一模一樣。因此 v 屬於前者的充要條件是 −v 屬於後者。拿具體的看:X = ((−1)ⁿ) 的 W(X) = (−∞, −1],而 −X = ((−1)ⁿ⁺¹) 的 V(−X) = [1, ∞),兩者確實互為相反數集。
Taking infima and using inf {−w : w ∈ A} = −sup A, we obtain lim sup (−X) = inf V(−X) = −sup W(X) = −lim inf X. Multiplying by −1 gives the first identity, and applying it to −X in place of X gives the second.
用到的算式 inf (−A) = −sup A 不是新東西——6.5 的證明就是靠它把 sup 的存在性搬運成 inf 的存在性。第二條等式不必重做:把已證的第一條套在數列 −X 上,注意 −(−X) = X,整理即得。
兩個記號的所有結果從此成對出現,只證其中一半就夠。∎
例 1((−1)ⁿ):V 恰是 [1, ∞)
這條數列在 §14-2 例 4 被判定發散:沒有任何實數當得成它的極限。可是上極限與下極限照樣算得出來。
  1. 先算 V。項只有 1 與 −1 兩個值,各出現無限多次。若 v ≥ 1,則 v < xₙ 一次也不發生,v ∈ V。若 v < 1,則所有偶數編號都滿足 v < 1 = x₂ₖ,這是無限多個,v ∉ V。所以 V = [1, ∞),lim sup X = inf V = 1。
  2. 同樣地 W = (−∞, −1]:w ≤ −1 時沒有一項小於 w;w > −1 時所有奇數編號都滿足 x₂ₖ₋₁ = −1 < w,無限多個。於是 lim inf X = sup W = −1。
−1 0 1 V = [1, ∞) W = (−∞, −1] lim inf lim sup

這張圖在說 18.1 的兩個集合怎麼被端點決定:數列只落在 −1 與 1 兩處,各無限多次。右射線 V 的端點被 1 頂住,因為任何比 1 小的數都會被無限多項超過;左射線 W 的端點被 −1 頂住。兩個端點的距離 2,就是這條數列擺盪不收斂的幅度。

上極限與下極限不要求收斂——這正是它們的用途。發散的數列在這裡仍然交得出兩個確定的數。
例 2三個值輪流出現
如果數列在三個值之間輪流,lim sup 會挑哪一個?
  1. 定義 xₙ 為 n 除以 3 的餘數:x₁ = 1、x₂ = 2、x₃ = 0、x₄ = 1、x₅ = 2、x₆ = 0,以此類推。三個值各被無限多項取到。
  2. 若 v ≥ 2,沒有一項超過它,v ∈ V;若 v < 2,所有 n = 3k + 2 的項都等於 2 而超過它,無限多個,v ∉ V。所以 lim sup X = 2。同理 lim inf X = 0。中間那個值 1 兩邊都沒選上。
2 1 0 lim sup = 2 lim inf = 0

這張圖在說 lim sup 挑的是哪一層:三層點各有無限多個成員,所以任何低於最上層的實數都會被無限多項超過,上極限只能落在最上層 2。中間那層的 1 雖然也出現無限多次,卻既非最高也非最低,兩個記號都沒有選它——它們量的是兩端,不是全部的聚集位置。

上極限與下極限只回報最外側的兩個聚集位置,中間發生的事一概不記。
例 3((−1)ⁿ/n):兩端合而為一
如果數列收斂,這兩個數會長什麼樣?
  1. 項在 0 的兩側交錯,絕對值 1/n 遞減。任何 v > 0 都在 V 裡:超過 v 需要 1/n > v,也就是 n < 1/v,只有有限多個編號滿足(這裡用到 §6-3 的 6.7:1/n 可以壓到任意小)。而 v = 0 不在 V 裡,因為所有偶數編號的項都是正的。
  2. 所以 V = (0, ∞) 而 lim sup X = 0;對稱地 W = (−∞, 0) 而 lim inf X = 0。兩端相等,共同值是 0——與這條數列的極限一致,因為 |xₙ| = 1/n 而 §14-4 例 5 給出 lim (1/n) = 0。
0 V = (0, ∞) W = (−∞, 0) inf V = sup W = 0

這張圖在說「兩端相等」長什麼樣:項從兩側向 0 聚集,右射線 V 的起點與左射線 W 的終點在同一個位置對接。空心圈提醒 0 本身不屬於任一集合,可是它同時是兩者的界——第四篇會證明,兩端在同一點對接與數列收斂是同一件事。

收斂的數列上下極限相等,共同值就是極限。這個觀察值得記住,第四篇會把它升級成定理。
—— 第一階段到此結束 ——

本篇立了兩個新記號:V 收集「只被有限多項超過」的實數而 lim sup X = inf V,W 收集「只超過有限多項」的實數而 lim inf X = sup W。它們對每個有界數列都存在且唯一,完全不要求收斂——這正是它們比極限好用的地方。三個例子分別示範了發散、多值循環與收斂三種情形。下一篇 §18-2 交出本節最重的一條定理:同一個數其實有五種說法,其中兩種會解釋「上極限」這個名字為什麼合理。起來走一走、喝點水再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