§7-1 Dedekind cut
把 ℝ 拆成滿足三條件的左右兩半,這樣的拆法都恰好由一個實數決定嗎?這件事跟完備性是什麼關係?
一刀下去,指向一個數
裁縫剪一匹無限長的布,只剪一刀。描述這一刀,有兩種方式:報出刀口的位置;或者——完全不提位置——把「左邊那半」與「右邊那半」各是哪些點交代清楚。第二種方式聽起來繞遠路,威力卻在於它不需要事先知道刀口是誰:先有左右兩半,再問「這一刀落在哪個數上」。
Dedekind 的洞見是:這個順序可以反過來當地基。上一節的完備性說「該存在的數真的存在」;本篇給它第二種面貌——每一種合法的拆法,都恰好由一個實數決定。這句話跟 sup 公理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,而且它還藏著一份工程藍圖:如果有一天你只有 ℚ、想親手把 ℝ 蓋出來,「拆法」本身就能當磚頭——本節結尾會回到這個念頭。
官方定義:cut(7.1)
7.1 DEFINITION
An ordered pair (A, B) of non-void subsets of ℝ forms a cut when:
A ∩ B = ∅;
A ∪ B = ℝ;
a < b for every a ∈ A and every b ∈ B.
A ∩ B = ∅;
A ∪ B = ℝ;
a < b for every a ∈ A and every b ∈ B.
一對非空集合 (A, B) 構成 ℝ 的一個 cut:兩者互不相交、聯集是整條數線、而且 A 的每個成員都嚴格小於 B 的每個成員——左右兩半不重疊、不遺漏、不交錯。
正例:A = {x : x ≤ 3}、B = {x : x > 3}——三條件全過,刀口在 3(例 1 逐條驗收)。反例:A = {x : x < 0}、B = {x : x > 0}——0 兩邊都不收,聯集缺一個點,第二條件破功;cut 不許有無主的點。
這張圖在說 7.1 的三條件合起來畫出的形狀:左右兩半不重疊(互斥)、不留無主點(聯集是 ℝ)、不互相交錯(A 全體壓在 B 全體左邊)。剩下的問題是:交界處坐著誰?
例 1每個實數給出恰好兩款刀法
從最標準的 cut 動手驗一遍三條件,順便發現一個小巧思:刀口自己歸左歸右,是兩種不同的 cut。
對固定的 ξ ∈ ℝ,驗證 A = {x : x ≤ ξ}、B = {x : x > ξ} 構成 cut;再看第二款 A′ = {x : x < ξ}、B′ = {x : x ≥ ξ}。
- 非空:ξ ∈ A、ξ + 1 ∈ B。互斥與聯集:三分律 5.4(b) 說每個 x 與 ξ 的關係恰是 ≤ 或 > 之一——不重不漏。交錯禁令:a ≤ ξ < b 由遞移律 5.4(a) 得 a < b。三條件全過。
- 第二款 (A′, B′) 把 ξ 改判給右半,驗法一字不差。兩款是不同的 cut(ξ 的戶籍不同),但刀口是同一個數——7.2 的「唯一」指的是刀口,不是拆法。
每個實數決定恰好這兩款 cut——刀口歸左或歸右。反過來的問題才是重點:每個 cut 都由某個實數決定嗎?會不會有一刀落在「兩個數之間的空隙」上?
Cut Property:每一刀都有主(7.2)
7.2 CUT PROPERTY
If (A, B) is a cut in ℝ, then there exists one and only one number ξ ∈ ℝ such that a ≤ ξ for every a ∈ A and ξ ≤ b for every b ∈ B.
任何一個 cut 都恰好由一個實數坐鎮刀口:它壓住左半全體、又被右半全體壓住。ℝ 裡的刀永遠不會落空——這是完備性的另一種說法。
正例:例 2 的「平方切法」——刀口由不等式描述,7.2 保證有數坐鎮,坐鎮的正是 √2。反例:把舞台換成 ℚ,同一款切法的刀口就沒有有理數可坐——ℚ 的刀會落空(例 2 收尾),Cut Property 是 ℝ 的特權。
PROOF
存在性:B 的成員全是 A 的上界,完備性交出 ξ = sup A,兩測各驗一邊。唯一性:兩位坐鎮者之間塞中點,中點兩邊都不是人。
Proof. The sets A and B are non-void. Every b ∈ B is an upper bound of A — the cut condition gives a < b for all a ∈ A — so A is bounded above, and the Supremum Property 6.4 provides ξ = sup A. Being an upper bound, ξ satisfies a ≤ ξ for all a ∈ A; and since each b ∈ B is an upper bound of A while ξ is the least one, ξ ≤ b for all b ∈ B.
存在性的機制一句話:交錯禁令讓右半的每個成員都成了左半的上界,於是「刀口」就是左半的 sup——完備性 6.4(非空、上有界必有最小上界)保證它存在。驗收兩邊:壓住 A——sup 本來就是上界;被 B 壓住——B 的成員都是 A 的上界,而 ξ 是上界中最小的。數字對照:例 1 的 A = {x ≤ 3}——sup 是 3,果然壓住左半、又不超過右半任何成員。
For uniqueness, suppose η also satisfies both conditions, and — relabelling if necessary — assume ξ < η. Theorem 5.7 places the midpoint ζ = (ξ + η)/2 strictly between them: ξ < ζ < η. Now ζ must lie in A or in B. Were ζ ∈ A, the bound a ≤ ξ for members of A would force ζ ≤ ξ — against ξ < ζ. Were ζ ∈ B, the bound η ≤ b would force η ≤ ζ — against ζ < η. Thus ζ can belong to neither set, although the cut assigns every real number to one of them — a contradiction. Hence ξ = η.
唯一性走「中間人無處可住」:若真有兩位坐鎮者 ξ < η,中點定理 5.7 在他們之間塞進 ζ。ζ 若住左半,會被「左半全體 ≤ ξ」壓回 ξ 以下——與 ζ > ξ 對撞;住右半,會被「η ≤ 右半全體」抬到 η 以上——與 ζ < η 對撞。可是 cut 的聯集條件不許任何點無家可歸——矛盾,兩位坐鎮者只能是同一人。這一招日後還會上場:§12 的交界點論證正是同一族——完備性給的點,兩邊都容不下第二個。
每一刀恰有一位主人——ℝ 的數線切在哪裡,哪裡就坐著一個實數。∎
例 2平方切法:一刀切在 √2 上
刀口可以完全用不等式描述、不必報數——這正是 cut 的威力,也是 Dedekind 拿它造數的原因。
驗證 A = {x : x ≤ 0 或 x² ≤ 2}、B = {x : x > 0 且 x² > 2} 構成 cut,並找出坐鎮者。
- 非空:1 ∈ A、2 ∈ B。互斥與聯集:對每個 x——若 x ≤ 0 進 A;若 x > 0,三分律問 x² 與 2 的關係,≤ 進 A、> 進 B——不重不漏。
- 交錯禁令:取 a ∈ A、b ∈ B。b > 0,所以 a ≤ 0 的情形直接 a < b;a > 0 的情形有 a² ≤ 2 < b²,兩邊皆正、平方保序反著讀(若 a ≥ b 則 a² ≥ b²)得 a < b。三條件全過,(A, B) 是 cut。
- 坐鎮者:7.2 保證存在,而 6.8 的 √2 恰好兩邊都服貼——壓住 A(a ≤ 0 < √2 或 a² ≤ 2 = (√2)² 讀出 a ≤ √2)、被 B 壓住(b² > 2 同法讀出 b > √2)。刀口是 √2。
整刀的描述只用到「正負」與「平方跟 2 比大小」——句句是 ℚ 說得出的話,刀口卻是無理數。把同一刀切在 ℚ 的世界裡,兩捆照樣拆得出來,坐鎮者卻不存在(§6 例 3 驗過的空位)——Dedekind 的造數工程正是把「這一刀本身」宣告為一個新的數。
—— 第一階段到此結束 ——
cut 的三條件(7.1)與 Cut Property(7.2)到手:ℝ 裡每一刀都恰好坐著一個實數——完備性的第二張面孔,證明就是「sup + 中點擠壓」兩招。下一篇 §7-2 清點區間全家福,然後兌現 §10 賒了一章的帳:閉區間套的公共點定理。先起來動一動、補個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