§11-3  安全距離與最近點

compact 集的任一 covering,能不能找出一個對所有點共同有效的正距離?一點到非空 closed set 的距離,又是否必定由集合中某個點取得?

一群人在夜裡過橋,橋上每隔一段掛一盞燈。每個人腳下都有光——但「每個人都有光」不等於「靠在一起的兩個人共用同一盞」:站在兩盞燈交界的人,和身旁的同伴可能各屬各的光圈。把這種「逐點的保證」升級成「整體的保證」,正是 Lebesgue Covering 定理做的事:只要集合是 compact,任何 covering 都藏著一個全體共用的安全距離。

安全距離:Lebesgue Covering(11.5)

回想 §11-2 證明 Heine-Borel(11.3)時的處境:covering 保證 K 的每一點「各自」有 open set 收留,但各點的餘裕天差地遠——住在集合深處的點怎麼走都安全,貼著邊緣的點一步就踏出去。Lebesgue Covering 定理把這種逐點的、不均勻的保證,升級成一把全體共用的尺:只要 K 是 compact,任何 covering 都藏著一個正數 λ——兩點距離小於 λ,就必有 covering 中同一個集合同時收留兩者。結伴而行的兩點只要靠得夠近,永遠不必分開。

11.5  LEBESGUE COVERING THEOREM
Let 𝒢 = {Gα} be a covering of a compact set K ⊆ ℝᵖ. Then some positive number λ has this property: whenever x, y ∈ K and |x − y| < λ, a single set of 𝒢 contains both x and y.
K 為 compact,𝒢 為 K 的任一 covering,則存在正數 λ(安全距離):K 中任兩點 x、y 只要距離小於 λ,就有 𝒢 中同一個集合同時包含兩者。這樣的 λ 稱為 covering 𝒢 的一個 Lebesgue number。
正例:K = [0, 1]、𝒢 = {(−0.1, 0.6), (0.4, 1.1)}——λ = 0.1 就是安全距離:距離小於 0.1 的兩點,要嘛都落在前者,要嘛都落在後者。反例:H = (0, 1)(不 compact)配 covering Gₙ = (1/(n+2), 1/n)——點對 1/n 與 1/(n+2) 距離要多近有多近,卻各有各唯一能收留自己的集合、互不相容;任何 λ > 0 都撐不住。
01 (−0.1, 0.6)(0.4, 1.1) < λ < λ 距離小於 λ = 0.1 的點對,必有共用的集合

這張圖在證定理的承諾:λ = 0.1 是這個 covering 的安全距離——左邊那對紅點同住上層的集合,右邊那對同住下層的集合。共用的集合可以隨位置更換,但永遠有得換:兩點只要靠得夠近,走到哪裡都不必分開。

PROOF

設 K ⊆ ℝᵖ 為 compact,𝒢 = {Gα} 為 K 的任一 covering,以下找出安全距離 λ > 0。若 K = ∅,任取 λ > 0 皆可;以下設 K ≠ ∅。

證明計畫 · 由所求想起
要證:存在一個全體共用的 λ > 0——任兩點距離小於 λ,就有 𝒢 的同一個集合收下兩人。
⇢ covering 的保證是逐點的:每點各有自己的私人餘裕,貼邊的點餘裕可以任意小——直接取「全部餘裕的最小值」行不通。
⇢ 把每點餘裕的一半做成小球、組成新 covering——compact 把它裁成有限顆,餘裕從「每點一份、未必有正的下限」變成「有限份」。
⇢ 有限個正數必有正的最小值——λ 就取它;各留的另一半餘裕,恰好夠第二個人擠進同一個集合。
K 2δ 大 2δ 中 貼邊:極小 餘裕逐點發放、越貼邊越小——沒有共同的正下限可取

階段一的畫面,也是整個難點:每點的餘裕 2δ(u) 是私人的——深處的點餘裕大,貼近集合邊緣的點(紅)餘裕極小,而且可以無限制地更小。想直接對「全部的餘裕」取最小值,會被無限多個越來越小的正數拖向 0——這正是接下來要請 compact 出手的原因。

Proof.  Every u ∈ K lies in some set Gα(u) of the covering; because Gα(u) is open, there is a radius δ(u) > 0 so that the ball about u of radius 2δ(u) fits inside Gα(u).
第一步替每個點量私人餘裕:K 的每個點 u 都被 covering 的某個 Gα(u) 收留,而因為 Gα(u) 是 open,u 周圍有一顆整顆留在裡面的球——把它的半徑記成 2δ(u)。逐點看:住在集合深處的 u 配到大半徑,貼近邊緣的 u 只配得到小半徑——但「每一點」都配得到正數。半徑故意寫成 2δ(u) 而不是 δ(u),是為了下一步把半徑減半時,把另一半留作緩衝。
Now shrink each radius by half: for every point u of K, let S(u) be the ball about u of radius δ(u) — one ball per point, with u itself at the centre. These balls are open sets, and they cover K, since each u lies in its own S(u). By Definition 11.1, the compactness of K lets finitely many of them — S(u₁), …, S(uₙ) — already contain K.
接著自製一族新 covering,三件事分開講清楚。其一,這族球是「K 的每一點各發一顆、球心就是自己」——K 有多少點就有多少顆(K 無限時就是無限族),而「合起來蓋住 K」是自動的:每個 u 就站在自己那顆 S(u) 的圓心上,自己蓋自己。麻煩在:就算每顆的半徑都是正數,整族的半徑也未必有正的最小值——這正是需要裁剪的原因。其二,每顆 S(u) 是 open ball,而 open ball 是 open set(§9-1 例 7)——這族因此夠格當 covering(covering 的定義只收 open sets)。其三,compact 的上工處:定義 11.1 管的是「每一個」covering——包括我們自製的這族,不限於原來給定的 𝒢,所以照裁不誤:留下有限顆 S(u₁), …, S(uₙ) 就蓋住全體——餘裕在這一步變成「有限份」,正的最小值從此取得出來,整個定理的關卡就此打通。
K S(u₁)S(u₂)S(u₃) S(u₄)S(u₅) compact 裁完:有限顆球就蓋住整個 K

階段二的畫面:裁之前這族球是「每點一顆」——K 無限時就是無限多顆、半徑未必有正的最小值(圖上畫不下,只能想像整個 K 密密麻麻都是球心);compact 把它裁成有限顆——圖中畫的正是裁完的結局,五顆就蓋住全部 K,正的最小半徑 λ 從此取得出來。「無限多份餘裕」到此變成「有限份」,正數的最小值 λ 從此取得出來。

Set λ = min{δ(u₁), …, δ(uₙ)}; as the minimum of finitely many positive numbers, λ > 0.
λ 就取剛裁出的那 n 顆球的半徑最小值。因為有限個正數的最小值仍是正數,λ > 0——有限才有正的 min:無限多個正數可以一路縮向 0、沒有正的下限(如 1, 1/2, 1/3, ⋯)。整個定理的成敗就押在這一步:沒有 compact 幫忙裁成有限,手上就只剩無限多個半徑,它們可能一路縮向 0、沒有任何正數墊得住底——不是說一定如此(某些 covering 運氣好仍有正的下界),而是再也沒有東西保證,「安全距離」於是失去憑據。
Take x, y ∈ K with |x − y| < λ. Then x falls in some S(uⱼ), so |x − uⱼ| < δ(uⱼ); consequently |y − uⱼ| ≤ |y − x| + |x − uⱼ| < λ + δ(uⱼ) ≤ 2δ(uⱼ). The double-radius ball about uⱼ lies inside Gα(uⱼ), so this one set holds both x and y.
收尾驗收 λ 合格:任取 K 中距離小於 λ 的兩點 x、y。因為半徑減半的球族蓋住 K,x 落在某顆 S(uⱼ) 裡,即 |x − uⱼ| < δ(uⱼ);而 y 距 x 不到 λ ≤ δ(uⱼ),兩段相加,y 距 uⱼ 不到 δ(uⱼ) + δ(uⱼ) = 2δ(uⱼ)——半徑減半時留下的那一半緩衝,正是在這裡派上用場。而半徑 2δ(uⱼ) 的大球按第一步的取法整顆住在 Gα(uⱼ) 裡,所以這一個集合同時收留 x 與 y——安全距離兌現。
Gα(uⱼ) uⱼ 半徑 δ(uⱼ) 半徑 2δ(uⱼ) x y 內外圈之間 是緩衝帶

階段三的畫面——λ 為什麼夠用:x 住在 uⱼ 的半徑減半小球(內圈)裡,隊友 y 距 x 不到 λ ≤ δ(uⱼ),恰好被留下的緩衝帶(內外圈之間)接住——兩人同在 2δ 大球內,而大球整顆住在 Gα(uⱼ) 裡。

每一個 covering 都藏著正數 λ——距離小於 λ 的兩點,永遠有共用的 open set。∎

最近點:Nearest Point(11.6)

「x 到 F 的距離」總可以定義成所有 |x − z|(z 走遍 F)的 inf——但 inf 只是個數字,「有沒有人真的站在那個距離上」是另一回事:F = (1, 2] 對 x = 0 的 inf 距離是 1,卻沒有任何點實現它。Nearest Point 定理屬於「直覺上顯然,證明卻繞不開 compactness」的類型。它說的是——只要 F 是 closed,最近點必定存在。

11.6  NEAREST POINT THEOREM
Let F ⊆ ℝᵖ be closed and non-empty, and let x lie outside F. Then F contains at least one point y nearest to x — that is, |z − x| ≥ |y − x| for every z ∈ F.
F 為非空的 closed set,x 在 F 之外,則 F 中至少有一點 y 離 x 最近——F 的每一點 z 到 x 的距離都不小於 |y − x|。
正例一:F = [1, 2]、x = 0——最近點 y = 1,距離 1,實實在在有人站在那裡。反例:F = (1, 2](少了 closed)、x = 0——inf 距離仍是 1,卻沒有點實現它,「最近點」缺席。正例二(「至少一點」的字面意思):x = 圓心、F = 單位圓周——整圈都是最近點;定理保證存在,不保證唯一。
x F y d z 其他任何 z 都不比 y 近

這張圖在證定理保證什麼:從 x 量到 F 的所有距離之中,紅色那段是最短的——最近點 y 真的站在那裡,其他任何 z(虛線)只會更遠。closed 是關鍵:F 的邊界點全數在籍,最短距離才有人認領。

PROOF

設 F ⊆ ℝᵖ 為非空 closed set,x ∉ F,以下證明存在 y ∈ F 實現 x 到 F 的最短距離。

證明計畫 · 由所求想起
要證:inf 距離 d 有人實現。
⇢ 先量「x 到 F 的距離」d(所有 |x − z| 的下限);因為 F 是 closed,d > 0——x 周圍有一顆整顆避開 F 的小球。
⇢ 候選圈 Fₖ=「距離不超過 d + 1/k 的 F-點」:非空、closed、bounded、遞減。
⇢ §11-2 的 Cantor 11.4 交出全程留下的點 y,夾擠出 |x − y| = d。紅利生紅利。
Proof.  Write d = inf{ |x − z| : z ∈ F } for the distance between x and F. The set F is closed and x sits outside it, so some ball about x misses F entirely and d > 0.
第一步先把「x 到 F 的距離」記成 d(所有 |x − z| 的 inf),並證 d > 0——這是 closed 的兌現:因為 F 是 closed 而 x 住在補集裡,open 的補集給 x 一顆半徑 r、整顆避開 F 的小球——於是 F 的每一點距 x 至少 r,inf 也就至少 r > 0。反例:F = (0, 1]、x = 0——x 貼著缺席的端點,d = 0,證明第一步就走不動;因為 F 是 closed,這種貼臉的情況才被排除。
For k ∈ ℕ put Fₖ = { z ∈ F : |x − z| ≤ d + 1/k }. Each Fₖ is closed, F₁ is bounded, and the sets shrink: F₁ ⊇ F₂ ⊇ ⋯.
這一步造候選圈:Fₖ 收「F 裡距 x 不超過 d + 1/k」的點。三個條件逐一查驗:Fₖ 是 F 與閉球 {z : |x − z| ≤ d + 1/k} 的交集——閉球是 closed(§9-2 例 6),而 closed sets 的交集仍 closed(9.6(c));F₁ 整個裝在以 x 為心、半徑 d + 1 的球裡,bounded;門檻 d + 1/k 隨 k 遞減,所以 Fₖ 一個套一個地遞減。逐 k 看(F = [1, 2]、x = 0 為例):F₁ = [1, 2]、F₃ = [1, 4/3]、F₁₀₀ = [1, 1.01]——圈子一層層縮向 1。
No Fₖ is empty: d + 1/k sits above the infimum, so some point of F comes within d + 1/k of x. The Cantor Intersection Theorem 11.4 now delivers a point y lying in every Fₖ.
每個候選圈都非空,這是 inf 的另一面(§6-1 的 6.2 與 6.5):inf 是「最大的下界」,任何比它高的門檻(哪怕只高 1/k)都有 F 的點鑽得進來——否則那個門檻就成了更大的下界。至此 §11-2 的 Cantor 交集定理 11.4(遞減的非空 closed sets、第一個 bounded,必有共同點)要的四個條件——非空、closed、bounded、遞減——全數到齊,於是交出同時住在每一個候選圈裡的點 y。
For this y we have d ≤ |x − y| ≤ d + 1/k; since the bound holds for every k, we get |x − y| = d. Because y ∈ F, it is the promised nearest point.
夾擠收尾:因為 y 屬於 F,|x − y| 不小於 inf 距離 d;又因為 y 住在每個候選圈 Fₖ 裡,|x − y| 不超過每個門檻 d + 1/k。一個數被夾在 d 與 d + 1/k 之間、而且對每個 k 都成立,唯一的活路是恰好等於 d。y 站的位置,正是 inf 宣稱的那個距離——最近點真的有人實現。
最近點存在:y ∈ F 實現 |x − y| = d——inf 不再只是數字,真的有 F 的點站在那個距離上。∎
x F d+1/3d+1/2d+1 y 候選圈層層縮薄

這張圖在證最近點從哪裡來:第 k 個候選圈 Fₖ 是 F 裡距 x 不超過 d + 1/k 的那一小片,一圈比一圈薄,卻圈圈非空——§11-2 的 Cantor 11.4 保證縮到最後仍留得住一點 y,而它到 x 的距離被夾成恰好 d。

—— 第三階段到此結束 ——

本篇的兩份紅利是同一個主題的兩面:Lebesgue Covering(11.5)把 covering 逐點的保證升級成全體共用的安全距離 λ,Nearest Point(11.6)讓 inf 距離真的有人實現。兩者都由 compact 出力——前者直接用定義,後者借道 §11-2 的 Cantor 交集定理(11.4),紅利生紅利。下一篇 §11-4 是最後一篇:包圍網與壓軸的 Baire 定理。進入壓軸之前別急著趕路——泡杯茶,讓 λ 與 y 在腦中各自站穩位置。